2026年7月10日，恒瑞医药又收到一封来自美国药监局（FDA）的“拒信”。

这是它旗下的“双艾”组合（卡瑞利珠单抗联合阿帕替尼，用于治疗肝癌）第三次申请在美国上市，第三次被打了回来。

三次，跨度近三年。

这不该是一家研发实力国内第一、全球也能排进前十的公司应该反复摔的跟头。

事实上，恒瑞从2023年8月第一次递交申请算起，敲了FDA三次门，三次都没能进去。

而这道门，恒瑞想进去，不只是为了多卖一款药，而是想证明一件更重要的事，自己不是一家只能靠国内市场活着的传统药厂，而是一家真正有实力站上世界舞台的创新药公司。

01 结三次被拒，问题出在同一个地方

“双艾”组合的出海故事，要从2018年说起。

当年12月，这个联合疗法拿到了在美国开展大规模临床试验的许可。

2021年，卡瑞利珠单抗又拿到了FDA的“孤儿药”资格（一种针对罕见病、能享受审批加速和政策优惠的认定），恒瑞很有信心，觉得这会是公司第一款真正靠自己力量卖到美国的创新药。

2023年7月，正式的上市申请获得FDA受理；三个月后，恒瑞把这款药在中国、韩国以外的全球权益，卖给了一家韩国上市公司旗下的美国子公司Elevar，相当于找了个本地合伙人，一起把这件事推进下去。

第一次被拒，发生在2024年5月。

FDA给的理由是：生产工厂的现场检查没通过，加上疫情期间一些国家的旅行限制，导致该去的检查人员没能按时到场。

后来流出的一份文件显示,恒瑞在苏州的一家工厂,被查出好几个问题:数据记录不够严谨、防止药品被污染的流程不到位、产品放行前的检查也不够严格。

说白了,就是工厂的日常管理不够精细,达不到FDA的及格线。

两个月后，FDA又给恒瑞位于连云港的另一家工厂发了一封警告信，列出了操作流程、记录管理、卫生清洁等八个方面的问题。

来源：美国 FDA 官网

恒瑞用了几个月时间整改，重新提交申请。

但2025年3月，第二封拒信又到了，问题还是出在工厂上，只是这一次FDA没有公开具体细节。

据合作方韩国HLB公司透露，苏州工厂之前的十个问题，已经收窄到三个，污染防控、检查流程、自动化系统。虽然还没过关，但确实是有进步的。

真正让市场感到意外的，是第三次。

这一次，问题的焦点从PD-1那款药的产线，换成了阿帕替尼的生产线。而这条产线，就在今年4月刚接受过FDA的常规检查，也刚刚在2025年通过了欧盟的官方审查，要知道，欧盟的标准和FDA的标准一向被认为是互相认可、难度相当的，恒瑞在欧洲这边过了关，到了FDA这里还是没能通过。

来源：企业公告

恒瑞方面回应说，这次的问题不涉及药品本身的疗效和安全性，公司会继续跟FDA和Elevar沟通，商量下一步怎么办。

就在这篇稿子快写完的时候，恒瑞的合作方韩国HLB公司发布了一则最新公告：美国FDA已经就“双艾”组合原料药生产基地的cGMP缺陷问题，向恒瑞发出了闭环结案函。

此前阻碍审批的这一轮工厂核查问题，已经全部整改完成，FDA不再追究这批生产瑕疵。

这则消息对恒瑞来说当然是好事，至少说明，前三次反复被揪住的原料药工厂问题，这次终于翻篇了。

但它并不代表“双艾”这次就一定能顺利过关，原因有两个：第一，拿到结案函的只是原料药生产基地，负责把原料药做成最终药品的成品生产基地，还有一份Form 483等着整改，这恰恰是恒瑞这些年反复栽跟头的同一个环节，工厂管理；第二，哪怕两边工厂都过了关，审批程序本身也还没有正式重启，HLB还要跟FDA另开一次会，走完A类会议的流程，才能真正把“双艾”重新放回审批的轨道上。

换句话说，这次“结案”搬开的，是横在恒瑞面前的一块石头，但路上还有下一块。恒瑞这道题，依然没有做完。

把这三次拒信放在一起看，会发现一个规律，药到底有没有效，从来不是恒瑞的问题，因为“双艾”组合治疗肝癌的生存期数据，是目前所有已获批方案里最好的一组。

真正卡住恒瑞的，一直是造药的这道工序：工厂管理够不够规范、记录做得够不够扎实、每一个环节能不能经得起突击检查。

用行业里的话说，恒瑞的“考试成绩”一直很好，但“考场纪律”总是出问题。

02 为什么FDA这道题，恒瑞一定要过

恒瑞为什么这么执着于FDA？

因为国内这条路，天花板已经看得见了。这几年医保控费和集中采购常态化，把很多药品的利润空间压得很薄，恒瑞近三年的营收增速也一直在10%出头徘徊，不算快。

真正能撑起想象空间的，是海外市场，尤其是美国这个全世界最大、定价最高的药品市场。

举个例子，君实生物的一款PD-1药物，在美国的定价是国内的30多倍；百济神州的泽布替尼，在美国一个月的治疗费用接近1.3万美元，是国内医保价的十几倍。

恒瑞每年拿出营收的五分之一以上做研发，如果一款好药迟迟进不了美国市场，这笔投入很难换回相应的回报。

更让恒瑞坐不住的，是同行已经跑在前面。

百济神州的泽布替尼2019年就在美国获批，是国产抗癌药第一次真正打进美国市场；君实生物的特瑞普利单抗2023年获批，是第一款拿到FDA批准的国产自研生物药；传奇生物、和黄医药也都在2022年前后拿到了自己的FDA批件。

而恒瑞，这家管线最厚、研发投入最多的公司，到今天为止，还没有一款自己从头研发、自己生产的创新药真正在美国上市。

这在行业里，已经是一个挺显眼的空白。

这也是恒瑞和百济神州这类公司最大的不同：后者从成立第一天起，就是按照FDA的标准建厂、建团队的“原生国际化”公司；恒瑞则是一家规模庞大的传统药企，要在已经运转多年的老体系里，一点点补上国际标准这门课。

当然，恒瑞这些年花了不少真金白银。

研发费用从2023年的49.54亿元涨到2025年的69.61亿元；2022年在美国成立了全资子公司Luzsana，尝试自己在海外搭团队、跑临床；2025年又在波士顿新开了一个临床研发中心。

与此同时，恒瑞也在用一种更快见效的方式变现自己的研发实力，把早期项目的海外权益卖给大药厂，业内叫“License-out”。2025年，恒瑞光是靠“卖专利”赚到的收入就有33.92亿元，同比涨了超过25%，已经从过去的“意外惊喜”变成了财报里稳定的一块收入。

也正因为这样，“双艾”组合三次被拒才显得格外可惜。

恒瑞不缺好项目，也不缺愿意买单的大买家，唯独缺一张能证明“我自己造的药，也能靠自己的实力站上美国市场”的通行证。没有这张通行证，恒瑞的国际化故事里，始终少了最关键的那一块拼图。

03 接下来，比“过关”更难的事

如果说前三次被拒，考验的是恒瑞“能不能把工厂整改好”，那接下来它要面对的，是几道更难的题，难度已经不是一个量级了。

首要难关，还是监管本身可能变得更严。

2026年4月底，美国众议院一个负责审议预算的委员会，在给FDA定2027财年预算时，提出了一项条款：以后FDA审批新药做临床试验的申请时，不接受、不采纳来自中国、俄罗斯、伊朗、朝鲜的临床试验数据。

这项提案目前还只是委员会报告里的一句话，后面还要经过众议院全体表决、参议院审议、总统签字才能真正生效，业内普遍认为落地还要等上好几个月甚至更久，而且很可能会在最后阶段被修改或者留出例外情况。

但它释放的信号已经很清楚了，美国对中国创新药的态度，正在从"卡工厂"往前延伸到"卡数据"。

对恒瑞这种习惯在国内做临床试验、再把数据打包交给FDA的公司来说，这意味着以后可能要提前把临床试验搬到海外去做，成本和时间都会往前压得更早。

而且，工厂问题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解决。

三次拒信，理由都是工厂管理不达标，这说明问题不是哪一次检查运气不好，而是恒瑞这套用了多年的生产体系，跟FDA的标准之间本来就有差距。

恒瑞的工厂多、产线多，要把每一条都改造到国际标准，是一个需要好几年慢慢磨的工程，而且哪怕之前的问题都解决了，只要换一条产线接受检查，新的问题还是可能冒出来，这次阿帕替尼产线出问题,恰恰就发生在苏州工厂的老问题被认为已经解决之后。

其次，是整个行业越来越拥挤，留给恒瑞的时间窗口在变窄。

现在全球肿瘤药的研发管线里，靶点扎堆的现象很严重，光是PD-1这一类药物相关的临床试验，全球就有5000多项在同时进行。

恒瑞主推的卡瑞利珠单抗，要在一个已经有好几款国产PD-1排队甚至已经获批的美国市场里，重新说清楚自己有什么不一样，会越来越难。

而竞争对手已经把先发优势变成了实实在在的业绩，2025年，百济神州和信达生物都实现了盈利，百济神州的市值一度反超恒瑞，成了“谁是中国医药一哥”这个话题里最直接的参照对象。

恒瑞如果继续在FDA门口反复被拒，付出的代价就不只是晚几个月上市，还有资本市场对它“能不能真正走向世界”这个故事的信心。

结 尾

恒瑞不缺钱，管线也够厚，它唯独缺一张能证明自己在全球最严格的监管体系里也能站得住的“合格证”。

这说明恒瑞面对的不是运气问题，而是一家传统大厂想要真正走向全球，绕不开的一道坎，把生产管理这套“里子”，彻底改造到国际水准。

现在，美国国会关于临床数据的提案还没有定论，同行的竞争一天比一天激烈，别人已经陆续拿到了恒瑞还在等的那张批件。

留给恒瑞把这块短板补齐的时间，可能比它自己想的更紧张。

原料药工厂那部分问题算是翻篇了，但成品生产基地的整改方案还没交，审批重启的正式程序也还没走完——恒瑞要闯的，依然不止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