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机床,很多人没概念。但是制造业少了它,绝对“跑”不起来。
机床也被称作工业母机,是制造机器的机器,是制造业的“心脏”。通俗来说,如果把现代制造业比作一个“超级大厨房”,那么机床就是厨房里那把“万能菜刀”。它将毛坯等原材料切削、磨削,让其成为汽车、飞机、船舶等设备的核心零部件。
过去数十年,这个领域是日本和德国的专场。从德玛吉森到马扎克,这些名字牢牢掌握着全球话语权。毕竟,一个国家机床工业的水平,直接决定了其整体制造业的实力。中国制造业,过去曾一度受制于海外机床技术。但现在,情况变了。
冲进这个高端制造业“心脏”地带的,是一个没有什么存在感的山东小县城——滕州。在东南亚的许多工厂,滕州机床甚至抢下日本机床的订单。
越来越多工厂主选择国产设备,批量替换服役多年的日系机床。2025年,中国机床出口以21.6%的全球份额站上世界第一,滕州贡献了60%以上。
一个县城,凭什么和一个百年工业强国叫板?
积蓄力量,拔节生长
一颗种子埋在地下,如果迟迟没有萌芽,很可能是在积蓄破土的力量。滕州机床的崛起,不能说是无中生有。它的起点,早于中国现代工业体系的系统化构建。
1952年,在天齐庙的废墟边,几家铁匠铺凑在一起成立了滕县铁木农具厂,这便是后来被誉为滕州机床“黄埔军校”的鲁南机床厂。那时候,农具厂还在生产锄头、犁铧,但是已经埋下产业的“种子”。
作为新中国第一批机床骨干企业,鲁南机床厂这个“母体”不仅生产了印在第三套人民币上的C620-1普通机床,还培养出了一大批技术工人、工程师和管理人才。在计划经济时期,这家国营老厂默默积攒着产业势能,为后续的产业裂变奠定基础。
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醒了中国各地沉睡的工业,滕州机床也不例外。鲁南机床厂一些掌握核心工艺和熟悉产业链条的技术骨干们纷纷自主创业,掀起了独有的产业裂变浪潮。原销售负责人吕子金创办威达精工,攻克了0.003微米级五轴加工技术;技术员张士银返乡创立山森数控,自研机床操作面板,定价仅海外产品五分之一,如今占据国内82%市场;车间操作工徐夫成创办三合机械,成长为全国锯床出口龙头。
他们一个个凭着敏锐的市场嗅觉、熟练的技术和经验,从最简单的钻床、铣床配件做起,逐步拓展到整机生产。
相比于招商引资而来的“产业植株”,土生土长的“产业根系”能够在更短的时间内适应环境、扎根生长、连片成群。在“师傅带徒弟、老厂带新厂”的模式下,一棵棵大树就地拔起,野蛮生长。到90年代末,上百家机床及配套企业纷纷涌现,形成了从铸件生产到整机装配的初步产业链。它们规模虽小,却凭借灵活的机制和低廉的成本,迅速占领了国内中小机床的民用市场。
进入新世纪,滕州机床产业从“野蛮生长”走向了“规范升级”。政府因势利导,规划建设专业园区,引导企业集聚发展。一个“龙头企业做品牌、中小企业做配套、微型企业做服务”的完整生态逐渐成型。到今天,滕州集聚了400余家机床企业,年产机床20多万台,全国每10台中小型钻铣床中有8台滕州造。
一棵树容易被风吹倒,但一棵棵树站在一起,就成为一片森林。滕州机床能有抗风险的能力,核心就在于这些从大厂走出的创业者,没有闭门造车,而是带动上下游配套企业扎堆落地,同步向铸造、钣金、主轴、数控系统等细分赛道发力。一台机床两千余个零部件,半径五公里内便可配齐,本地配套率稳定在80%。
但是放眼国内诸多地区的产业集群,由内生裂变形成完整配套生态的过程,几乎是必经之路。光靠规模远远不足以进入一个被国际巨头长期垄断的高端市场,那么滕州是如何做到的呢?
逆势攀登,以质取胜
全国有两千多个县级行政区,拥有机械制造基础的不在少数,但只有滕州建成了全国唯一“中国中小机床之都”,形成碾压日系品牌的产业实力。没有选择造机器,而是选择“造机器的机器”,挑战全球工业母机的制高点,滕州的“杀手锏”在哪?
有人说滕州半路杀出、弯道超车,实则不然。作为鲁班和墨子的故里,这片土地本就流淌着工匠精神的血脉。前面说到,内生人才和死磕技术是都是核心的“护城河”。多数县域制造业依靠外部引进技术人才,人才流动性高、根基薄弱,很难支撑长期技术迭代,而滕州依靠七十余年国企积淀,搭建起完整本土人才循环,为产业升级持续供血。
一边是赵峰、王亮这类从车间底层成长起来的标杆,另一边是本地三所职业院校每年定向输送三千余名技能技工,三万成熟产业工人支撑集群运转,形成“顶尖研发+资深工程师+成熟技工”完整人才梯队,恰好匹配产业从量产到高精制造的转型需求。
人才如何转化成技术优势?
机床的核心是数控系统。长期以来,高端数控系统与精密功能部件是中国机床产业迈不过去的门槛。低端产能过剩、高端依赖进口、核心数控系统被发那科和西门子牢牢把控,整个行业陷入“大而不强”的困局。
滕州机床早年的发展也陷在这个桎梏中——以钻床、铣床为代表的普通机床贡献了绝大部分产值,技术门槛不高。靠成本和性价比拿下大部分市场,本质上还是以量取胜。
真正发生质变的,是滕州在产业低估时期做出的战略选择。2010年前后,当整个机床行业面临需求萎缩、库存高企的寒冬时,滕州没有像许多产区那样选择在价格战里“厮杀”,而是逆势向产业链上游攀登。
它不是抛弃原有优势,而是用新技术重新定义性价比——在同等精度下价格更低、同等价格下性能更强。技术路线的选择更为重要。如果与巨头硬刚,不一定能取胜。滕州机智地开辟了“中间路线”:先在数控系统和加工中心这类中高端产品上实现国产替代,再用积累的利润反哺高端研发。
山森数控的面板从进口替代做到全国第一;威达、清峦福兴等企业攻下高端整机、布局前沿智能赛道,都是“一步一个脚印、慢慢往高处爬”而得来的。在量变到质变阶段,龙头企业主攻全球顶尖技术,破除自动五面铣头、高精度自动分度转台等核心部件的国产化难题;中小企业深耕细分赛道,持续迭代核心零部件。
于是,集群内部人才、技术自由流动,一场智能化改造也由此展开。传统机床拼的是机械精度,而德州抓住数智化时代的红利,用算法去重新定义“精密”。一方面它用AI赋予了机床“思考”的能力,另一方面,将大模型引入生产流程,让机床从被动执行工具变成具备自主决策能力的智能终端。
2025年,滕州集群内高新技术企业已达37家,年研发投入占比超过5%,累计承担省级以上重大科研项目120项。
在工业母机的全球竞技场上,滕州机床正为中国制造赢得更具分量的行业话语权。从种子长成大树,再成为森林,滕州书写了生动的范本。
来源:区县那点事






